|
三 “非学优才高不能当”
宋初孙何《论诗赋取士》云:“诗赋之制,非学优才高不能当也。破巨题期于百中,压强韵示有余地。驱驾典故,混然无迹;引用经籍,若己有之。咏轻近之物,则托兴雅重,命词峻振;述朴素之学,则立言遒丽,析理明白。其或气韵飞动,而语无孟浪;藻绘交错,而体不卑弱。颂国政则金石之奏间发,歌物瑞则云日之华相照。观其命句,可以见学植之深浅;即其构思,可以觇器业之大小。穷体物之妙,极缘情之旨,识《春秋》之富赡,洞诗人之丽则,能从事于斯者,始可言赋家者流。” 22 这段话充分说明了律赋在破题、立韵、引经据典、构思命句、体物缘情等各个方面都要求很严,确实“非学优才高不能当”,而宋代的“学优才高”者很多。
宋代律赋多以经史为题。以经为题如王禹偁以《易·系词下》的“尺蠖之屈,以求伸也”为韵的《尺蠖赋》 (卷二) ,即截取其“尺蠖”二字为题。蠖,又叫尺蠖,昆虫名,谓尺蠖之所以弯曲,是为伸展其身体。全赋主旨即阐明以屈求伸:“蠢尔微虫,有兹尺蠖,每循途而不殆,靡由径而或跃。惧速登之易颠,固将前而复却。”他称美尺蠖“时行则行,时止则止”,“知进知退,造几微于圣人;一往一来,达消长于君子”,“每委顺而守道,不躁进于多歧”,“其行也,健而不息;其气也,作而不衰”,“昧其机,循其迹,不知我者谓我进寸而退尺;探诸妙,赜诸神,知我者谓我在屈而求伸”,对不知屈伸者深不以为然,“懿夫微物,尚有伸兮有屈;胡彼常流,但好刚而恶柔”,表示要师尺蠖:“尺蠖兮慎行止,明用舍,予将师之,庶悔吝而盖寡。”以史为题如田锡的《鄂公夺矟(同槊)赋》,是歌颂唐代名将尉迟敬德的,取材于《新唐书·尉迟敬德传》。
宋代律赋讲究起承转合,首尾呼应,实为明清八股文之先声。起首必须破题,“破巨题期于百中”,田锡以“叶落南翔,云飞水宿”为韵的《雁阵赋》23 开篇云:“绝塞霜早,阴山顺飞。有翔禽兮北起,常遵渚以南归。一一汇征,若隈行之甚整;嗷嗷类聚,比部曲以相依。当乎朔野九秋,湘天万里,风萧萧兮吹白草,雁嗈嗈兮向寒水。单于台下,繁笳之哀韵催来;勾践城边,两槊之幽音惊起。”《赋话》卷五云:“如此起法,恰好是雁阵先声。”结句必须照映起句,范仲淹以“君德通远,天马斯见”为韵的《天骥呈才赋》 (卷三) ,以“天产神骥,瑞符大君。偶昌运以斯出,呈良才而必分”起,以“客有感而叹曰:马有俊灵,士有秀彦,偶圣斯作,为时而见,方今吾道亨而帝道昌,敢昧呈才之便”结,以“天马呈才”喻秀士的“为时而见”,前后相映。结语不是起语的简单重复,往往有所引申,范仲淹的《金在镕赋》 (卷二○) 的“正意”是“求试”,希望“圣人”能像良冶铸金那样使自己成为国器:“士有锻炼诚明,范围仁义。俟明君之大用,感良金而自试。居圣人天地之炉,亦庶几于国器。”但这一“正意”只在结尾处轻轻一点,而全赋的主要内容是以“良冶铸金”喻“上之化下”,所谓“观此金之义,得乎为政之谋”。李调元《赋话》卷五《新话》五认为此赋善于驭题而不为题缚:“文正借题抒写,跃冶求试之意居多,而正意只一点便过,所谓以我驭题,不为题缚者也。”宋代律赋常以对句起,而以散句结,李调元评文彦博以“明识经旨,能若神矣”为韵的《经神赋》结句云:“文彦博《经神赋》结处云:‘盛德昭然,遗芬若此,神兮神兮,与百神而有殊,吾亦祷之久矣。’恰好作结,不露押韵痕迹,亦是神来之笔。”
宋代律赋限韵更严。洪迈云:“唐以赋取士,而韵数多寡,平侧次叙,元无定格 24。……自大和以后,始以八韵为常。唐庄宗时,尝复试进士,翰林学士承旨卢质,以《后从谏则圣》为赋题,以‘尧舜禹汤倾心求过’为韵。旧例,赋韵四平四侧,质所出题乃五平三侧,大为识者所诮,岂非是时已有定格乎?国朝太平兴国三年九月,始诏自今广文馆及诸州府、礼部试进士,并以平侧次用韵,后又有不依者,至今循之。”25 宋代律赋的押韵一般皆沿唐庄宗时已形成的“定格”,限以八韵,并按所限韵依次而用,平仄相间,韵字嵌于文中,以表明他们“压强韵”而有“余地”。只有那些“横骛别趋”的赋家才偶不遵守这些“定格”,如欧阳修的《鲁秉周礼所以本赋》 (卷七四) 以“鲁公之后,其本周礼”为韵,但赋中实际却以“其鲁公本周礼之后”为序。苏轼《三法求民情赋》 (卷一) 以“王用三法,断民得中”为韵,实际却以“中断民得王用三法”为序。宋代律赋的句式富于变化。由唐至宋,律赋之法度渐密,对偶句式以四四、六六、四六、六四为常式,四六、六四所用为隔句对。但在仁宗朝以后,宋代律赋的句式多有突破这一常式者,有二五、二六、二九、三三、三五、三三六、三七、三三七、四四六、五二、五五、五六、六四、六五、七四、七六、八四、八六、九九句式,兹不尽举,仅举颇为特殊者如下。二六、二九句式如:“于外,故右贤而贵爵;于内,故尚亲而立爱。贵爵,然后知王官之不可乱;立爱,然后见人道之不可废。” (刘敞《三命不 逾 父兄赋》) 三三六句式如:“和其光,同其尘,毋 恤 骜民之怨;出乎类,拔乎萃,岂嫌举世之非?” (刘敞《贵知我者希赋》) 三三七句式如:“为真王,为假王,悟陈平蹑足之语;趣刻印,趣销印,用张良借箸之筹。” (楼钥《高祖好谋能听赋》 )四四六句式如:“名位不同,彼乡饮也,或不齿之为尚;少长有礼,此宗室也,宜入事而勿佻。” (刘敞《三命不逾父兄赋》) 宋人律赋中常用流水对,以收一气贯注之效,如:“果能扶神器之阽危,拯遗黎之沉溺,长淮以北也,复见夫冠带;大河以南也,悉除夫荆棘,不渝江上之盟,坐制目中之敌。”( 楼钥《击楫誓清中原赋》) 在欧阳修的《进拟御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》中,还有三十八字的长联:“阳能和阴则雨降,若岁大旱,则阳不和阴而可推;阴不侵阳则地静,若地频动,则阴干于阳而可知。”
宋人律赋用典较唐人律赋少,所用典往往有如己出。《赋话》卷五云:“宋文彦博《鸿渐于陆赋》云:‘翻迅羽以嗈嗈 ,弋人何慕;冲层峰而翩若,阳鸟攸居。’运成语如自己出。又:‘将候雁以同宾,羽翮既就;与时龙而共起,燕雀焉知?’则自然合拍,并忘其成语矣。”苏轼以“神圣功用,无捷于酒”为韵的《浊醪有妙理赋》 (卷一) ,赋题为杜甫《晦日寻崔戢、李封》诗成句 26,晚年贬官海南时所作27 。“浊醪有妙理,庶用慰沉浮”正是此赋主旨,赋一开头即予点明:“酒勿嫌浊,人当取醇。失忧心于卧梦,信妙理之疑神。浑盎盎以无声,始从味入;杳冥冥其似道,径得天真。伊人之生,以酒为命。常因既醉之适,方识此心之正。”全赋围绕这一主旨,驱使与酒有关的典故:“得时行道,我则师齐相之饮醇;远害全身,我则学徐公之中圣”;“酷爱孟生,知其中之有趣;犹嫌白老,不颂德而言功”;“又何必一石亦醉,罔间州闾;五斗解酲,不问妻妾。结袜廷中,观廷尉之度量;脱靴殿上,夸谪仙之敏捷。阳醉地,常陋王式之褊;乌歌仰天,每讥杨恽之狭。我欲眠而君且去,有客何嫌;人皆劝而我不闻,其谁敢接”;“独醒者,汨罗之道也;屡舞者,高阳之徒欤?恶蒋济而射木人,又何狷浅;杀王敦而取金印,亦自狂疏”。以上几乎句句用典,而所有典故都在借“外寓于酒”说明“内全其天”,以抒发他贬官海南时的心境。李调元《赋话》卷三《新话》三云:“宋苏轼《浊醪有妙理赋》云:‘得时行道,我则师齐相之饮醇;远害全身,我则学徐公之中圣。’穷通皆宜,才是妙理。通篇豪爽,而有隽致,真率而能细入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”
宋代律赋多以议论胜,但也有一些律赋缘情体物,长于描写。田锡的《春色赋》、《晓莺赋》、《春云赋》、《雁阵赋》均以描写胜,如《春色赋》 (卷九) 云:“明霞淡霭,初发色于楼台;清奏雅歌,始均和于律管。言其状也,则明婉而融怡;状其体也,则暄妍而□曦。宫漏昼永,天光日迟。散梨花兮似雪,垂柳线兮如丝。古渡轻波,望孤舟之去矣;平芜落日,惜晴山之远而。大都芳景之妍,物华非一。”他的《鄂公夺矟赋》 (卷九) 也把鄂公尉迟敬德与齐王李元吉比武夺 一段史实演绎得有声有色:“二人乃策马交驰,锋芒若飞。千人看,万人窥,广场喧阗而将裂,高殿崔嵬而欲欹。一驰一骤,乍合乍离。红尘涨天地,杀气飘旌旗。若两虎斗而未知生死,二龙战而不辨雄雌。天颜为之动容,神武为之增威。莫不鬼出神藏,风驰雨走。金吾之列卫旁震,武库之五兵潜吼。或左兮或右,或前而或后。或翻身相避,或挺身以诱。王谓我艺必胜,公谓彼 可取。俄而齐王之矟,已在鄂公之手。”
(α༭admin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