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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“横骛别趋而 唐人之规矩”
“横骛别趋”则可以欧阳修、苏轼等为代表。在庆历新政开始时(1043),范仲淹上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 35,“三曰精贡举”:“国家乃专以辞赋取进士,以墨义取诸科,士皆舍大方而趋小道,虽济济盈庭,求有才有识者十无一二。”庆历四年欧阳修在《详定贡举条状》 36中批评当时的科举考试“有司束以声病,学者专于记诵,则不足尽人材”,主张“今先策论,则文辞者留心于治乱矣;简其程式,则闳博者得以驰骋矣;问以大义,则执经者不专于记诵矣”。根据诸臣所议,宋仁宗于庆历四年(1044)三月下诏,放宽对律赋的限制:“儒者通天地人之理,明古今治乱之源,可谓博矣。然学者不得骋其说,而有司务先声病章句以拘牵之,则夫英俊奇伟之士何以奋焉?士有纯明朴茂之美而无教学养成之法,其饬身励节者,使与不肖之人杂而并进,则夫懿德敏行之贤何以见焉?此取士之甚弊,而学者自以为患,议者屡以为言。……旧制用词赋声病偶切立为考试,一字违忤,已在黜格。使博议之士临文拘忌,俯就规检,美文善意,郁而不伸。如白居易《性习相近远赋》、独孤绶《放驯象赋》,皆当时试礼部,对偶之外,自有意义可观。宜许仿唐体,使驰骋于其间。”37欧苏律赋正是这一文学思潮的产物。
欧阳修现存律赋十二篇,内容亦多针规之语,李调元《赋话》卷五《新话》五云:“宋欧阳修《藏珠于渊赋》乃殿试作也。其佳句云:‘将令物遂乎生,老蚌蔑剖胎之患;民知非尚,骊龙无探颔之难。’又:‘上苟赋于所好,下岂求于难得。’疏畅之中时露剀切,他日立朝謇谔,斯篇已见一班。”“疏畅之中时露剀切”,确实是欧阳修应试赋特点。形式多以己意行之,不完全遵守律赋规则,既不依次用韵,也不完全遵守四六句式,且喜用虚词,如“夫如是,则垂拱是图,持盈可久。不遑启居兮,以圆灵之是奉;无敢暇豫兮,以中区而自守”;“周诗垂陟降之文,亦足畏也;雷著修省之说,于时保之” (《畏天者保其国赋》) ;“雕虽著,则尚可磨也;朴其复,则在其中矣” (《斲雕为朴赋》) ;“盖恐惧修省者实也,在乎不倦;祈禳消伏者文也,皆不足云”( 《应天以实不以文赋》) 之类。《赋话》卷五《新话》五云:“欧公佳处乃似笺表中语,难免于陈无己以古为俳之诮”;“永叔而降皆横骛别趋,而偭唐人之规矩者矣”。以古文笔法为律赋,这正是欧氏特点,并开启了宋代律赋的新阶段。
陈襄的律赋也与欧阳修的律赋一样,多以己意行之,其突出特点是不违律赋之律,而成一气呵成之文。如以“中辅之职,燮理阴阳”为韵的《三公调阴阳赋》 38 :“况夫子育群生,君临大国,二仪有愆伏之运,四气异往来之则,得不命乃上公,谨兹常职。”以“况夫”与“得不”连三联为一气。以“工善其事,由圣人作”为韵的《百工由圣人作赋》:“且夫国有四民,工分百事,或居肆以成业,或饬材而兴利,率皆因上圣以资始,致宏规而绰备。”以“且夫”与“率皆”连两联为一气。以“公旦成此文武之德”为韵的《周公成文武之德赋》:“苟非绩著勤劳,心专夹辅,上以追奉乎西伯,下以钦承于姬武,成休德于二代,固重基于下土,则何以父作子述,七百年永著徽猷;发粟散财,三十世茂隆丕矩?盖以忧劳干国,忠利推诚,远启中兴之道,光扬未坠之名。”以“苟非”、“则何以”、“盖以”连六联为一气。《赋话》卷五曾引其以“《损》德之修,先难后易”为韵的《损先难而后易赋》“虽二簋之可用享,志乃先劳;洎十朋之弗克违,事非往蹇”,谓“本地风光,有此对仗,可谓渐近自然”。“自然”二字把握着了此赋特点。以“公旦成此文武之德”为韵的《三公调阴阳赋》 (卷二) 还有“位应六符,正居夏居冬之气;爵隆八命,定为刑为德之功”句,“居夏居冬”、“为刑为德”顺手拈来,自然工稳。
刘敞曾把自己所作律赋编为集,并撰《杂律赋自序》。较之欧阳修、陈襄,刘敞律赋总体上仍属于“步武前贤”一类,比较整齐划一,善于就所论之事两两对举以成文。他借以取得进士第一的《御试戎祀国之大事赋》 (卷二) ,全篇围绕戎、祀二字发挥:“戎在御侮,祀专飨神”,“以保民者莫若戎,以驭神者莫如祀”,“威四海者兵为急,叙五经者祭为最”,“犹仲尼陈三慎之端,惟齐及战;箕子序八政之目,兼祀与师”,“非戎无以威远,非祀无以著洁”。以“令顺民心,如流水矣”为韵的《下令如流水赋》 (卷一) ,全赋以流水喻政令畅通,亦两两对举:“因人而治,惟德之优;下令而顺,如水之流”,“谓君者所以出令,必先于得众;令者所以驭俗,故譬之流水”,“得其道则万方咸若,犹川之决焉;失其义则千里违之,如泽之壅尔”,“且夫政不出于上,则民无所轨;令不行于下,则君失其势。欲其出于上,莫若壹而止;欲其行于下,莫若顺而已。是以喻彼旁流,达兹至理”,“焉有水逆行而物无伤者,令废格而国不乱欤?”但刘敞毕竟生活在以欧阳修为代表的北宋古文运动兴起的年代,并与欧关系密切,其律赋也不可能不受时代和友人的影响,句式亦富于变化,前论律赋句式时已举,兹不赘述。
苏轼(1037—1101)现存赋二十五篇,含律赋七篇,均以议论胜。其中写得最好的应为《浊醪有妙理赋》,前已论及。这里再来看看他的以“明则知远,能受忠告”为韵的《明君可与为忠言赋》 (卷一) 。此赋从君、臣两个角度,论臣进谏与君纳谏的关系。赋一开头就点明了全赋主旨:“臣不难谏,君先自明。智既审乎情伪,言可竭其忠诚。虚己以求,览群心于止水;昌言而告,恃至信于平衡。”这就是说,臣之谏是以君之明为前提的,臣之“昌言而告”是以君之“虚己以求”为基础的。全赋就围绕这一论点展开,人君不能从善若转丸,言臣则有莫测之患:“言之虽易,听之实难;论者虽切,闻者多惑。苟非开怀用善,若转丸之易从,则投人以言,有按剑之莫测。”只有“上之人闻危言而不忌,下之士推赤心而无损。……苟其聪明蔽于嗜好,智虑溺于爱憎,因其所喜而为善,虽有愿忠而孰能?……目有眯则视白为黑,心有蔽则以薄为厚。遂使谀臣乘隙以汇进,智士知微而出走。”李调元《赋话》卷五评此赋云:“宋苏轼《明君可与为忠言赋》云:‘非开怀用善,若转丸之易从;则投人以言,有按剑之莫测。’又:‘有汉宣之贤,充国得尽破羌之计;有魏明之察,许允获申选吏之公。’横说竖说,透快绝伦,作一篇史论读,所谓偶语而有单行之势者,律赋之创调也。”以“通物之变,民用不倦”为韵的《通其变使民不倦赋》 (卷一) ,表现了他一贯的变革主张:“物不可久,势将自穷。欲民生而无倦,在世变以能通。器当极弊之时,因而改作;众得日新之用,乐以移风。”然后他历数各种变革,表现出他特有的雄辩之风:“下迄尧舜,上从轩羲。作网罟以绝禽兽之害,服牛马以纾手足之疲。田焉而尽百谷之利,市焉而交四方之宜。神农既没,而舟楫以济也;后圣有作,而弧矢以威之。至贵也,而衣裳之有法;至贱也,而臼杵之不遗。居穴告劳,易以屋庐之美;结绳既厌,改从书契之为。……以瓦屋则无茅茨之敝漏,以骑战则无车徒之错综。更皮弁以圜法,周世所宜;易古篆以隶书,秦民咸共。”但他反对王安石的骤变,而主张渐变,在此赋中也有反映:“如地也,草木之有盛衰;如天也,日星之有晦见。皆利也,孰识其所以为利;皆变也,孰诘其所以制变?五材天生而并用,或革或因;百姓日用而不知,以歌以 。岂不以俗狃其事,化难以神。疾从古之多弊,俾由吾而一新。观《易》之卦,则圣人之时可以见;观卦之象,则君子之动可以循。”李调元《赋话》卷五评此赋云:“宋苏轼《通其变使民不倦赋》云:‘制器者皆出于先圣,泥古者盖生于俗儒。昔之然今或以否,昔之有今或以无。将何以鼓舞民志,周流化区?王莽之复井田,世滋以惑;房之用车战,众病其拘。’以策论手段施之帖括,纵横排,仍以议论胜人,然才气豪上,而率易处亦多,鲜有通篇完善者。”“寓议论于排偶之中”,“偶语而有单行之势”,这是苏轼律赋的特点,只是他比欧阳修更加才气纵横,更加不为律赋之律所拘,纵横排,随心所欲,句式尤为灵活多变,大量使用“之乎者也”之类的虚词,有些律句几与散文无别。
与苏轼同时代的人,如朱长文、林希、金君卿、李廌的律赋风格亦与苏相近。朱长文以“圣人治民情以作乐”为韵的《乐在人和不在音赋》云:“盛德兴乐,至和本人。不在八音之制,盖由万化之纯。既备情文,用写欢心之极;岂专声律,诚非末节之因。”《赋话》卷五云:“朱长文《乐在人和不在音赋》云:‘兴替关时,盛衰在政。桑濮非能致乱也,乱先起于淫辞;英茎非能致治也,治必逢于睿圣。未有功盛而乐乃不作,未有民困而音能协正。荀公尝定于新律,终贻晋室之忧;郑译虽改于旧音,曷救隋人之病?’寓议论于排偶之中,亦是坡公一派。”
从苏轼起,宋人文集中的律赋渐少,南宋文集中的律赋更少,唯一例外是楼钥,所存赋尽为律赋。内容多议抗敌,如《受降如受敌赋》、《箪食壶浆迎王师赋》、《光武乘时龙而御天赋》、《天下可传檄而定赋》,其《击楫誓清中原赋》、《济河焚舟赋》、《高祖好谋能听赋》也是借咏史以议抗敌;议政者有《岁星所在国有福赋》、《尊贤则士愿立朝赋》、《本强则精神折冲赋》;议修身者有《修身以为弓赋》;议儒学者有《子使漆雕开仕赋》、《仁孝二致同源赋》、《孟荀以道鸣赋》。他的律赋也属于“横骛别趋”一路,富于变化,自由灵活,尤好为流水对以加强气势,读之如读散文,如《受降如受敌赋》39 :“虽残寇之臣附,犹两军之交际,非惟伸大将之威,盖恐堕敌人之计。议者曰:‘彼之降也,既挺身而至矣;我之受也,当开心而待之。何必招携之日,乃同御侮之时?’”又如《天下可传檄而定赋》:“向非戴商之民家则相庆,思汉之人心焉悦随,则何以当率土之纷扰也,可空言而耸动之?”《箪食壶浆迎王师赋》:“今也军罔秋毫之犯,人无血刃之伤,是宜至者献酌,来皆裹粮。夏众咸来,功可同于商后;燕民不悦,事有异于齐王。向非东征西怨也,民望来苏;迩悦远归也,众无携贰。又安得辍仰事俯育之物,见心悦诚服之意?……非不知给饷不绝也,何必馈食;酾酒以犒也,奚烦挹浆?然念礼虽薄而心则甚至,食虽菲而情乌可忘?”《击楫誓清中原赋》的“江山有异也,或作楚囚之泣;纲维不举也,至形北客之言”;《箪食壶浆迎王师赋》的“竭蹶而趋也,欣涂炭之时脱;襁负而来也,知父母之孔迩?”这里的“向非”与“则何以”,“今也”与“是宜”,“向非”与“又安得”,“非不知”与“然念”相衔接,使各联一气贯注。楼钥喜嵌虚词于骈句,喜用虚词以舒缓语气,如《光武乘时龙而御天赋》:“念再造丕图也,虽本自于神圣;而独逢兴运也,故能安乎区夏”;“大抵圣不世出也,世必治而斯起;龙不寸见也,时纯阳而后升”,去掉“念”、“大抵”和单句中的“也”字,就是标准的四六句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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